暖武里府,老市场后街沿河而建,终日人来人往,吵嚷喧闹。
电线在头顶缠作一团,长尾船和驳船在水道里胡乱穿行,木楼下的小巷,也仅够两人擦肩而过,一派鱼龙混杂景象。入夜后这里烦嚣更甚,伴随香料和熟食气味攻心入窍的,还有不远处寺庙偶尔传来的诵经声。
码头附近,一栋不太点眼的河边老宅,成为东英隐匿在此的临时据点。
头顶五叶吊扇转个不停,还是难以驱散蒸腾的暑气,乌鸦诈尸一样俯趴在床上,对着路线密密麻麻的地图已经快睡着。
这段时间,他这个东英龙头像是被架空一样,每天除了吃吃睡睡在附近闲逛,主要任务就是通过手下人,紧盯蒋天养在曼谷的一举一动,然后把情报传给每日在外奔波的雷耀扬。
没有枪战,没有厮杀,甚至连个正经的架都没打过,整个人像是被软禁一般,没劲到快要发癫。
而雷耀扬给的理由足够冠冕堂皇,可不能让他这位话事人早早就暴露目标,英年早逝死在异国他乡。
“闲到出汁…成日看地图看到眼都盲。”
陈天雄抱怨着,翻了个身,呈大字型四仰八叉瘫在床上。
就在他快要闭上眼时,枕边手提一震———
男人下意识一把抓过来看,但来电号码,并不是那个还跟自己闹脾气的林大小姐…而是东英那位坐镇台北的大家姐,水灵。
清了清嗓,乌鸦接起电话,听着那头对自己的交代,表情也逐渐从一脸凝重变为舒展。而这时,门被推开,雷耀扬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文件,待对方挂断电话后方才开口:
“有消息了。”
听到这话,乌鸦立刻从床上弹射坐直:“什么消息?”
“车宝山应承我们的条件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皱起:“哗?你确定他不是来设局?”
“不确定。所以这次见面,换你去。”
“我?!”
乌鸦作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浮夸表情,几步跨到对方跟前:
“叼!有冇搞错?”
“要我同他见面?你是不是想趁机把我卖了?”
“卖你?把你卖去乍都乍市场同鹦鹉排排站,老细都要嫌你更吱喳。”
看到对方这副德性,连日愁眉不展的雷耀扬难得露出笑意,开始借机反讽。
“你去谈,比我去合适。毕竟你跟他之间,有共同话题。”
“共同话题?”
“你是讲……林舒雯?”
乌鸦斟酌片刻,忽然明了。雷耀扬没有回应,但那沉默本身,就是答案。
“哗…雷耀扬?你真是够阴湿下贱,连这种事都能拿来当筹码?”
他盯住对方看了几秒,只见男人耸耸肩,毫不掩饰地回视自己:
“不是筹码,是事实。”
“你同林舒雯车宝山之间那点破事,我懒得管。但如果你想要一个了断,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杀他,还是留他,由你话事。”
话音落下,乌鸦默然。
想起那位臭脾气的大小姐时而温柔时而疏离的眼神,想起她每次提到车宝山那个扑街时复杂的语气和态度,想起他们拥有过的、自己无法介入的曾经,男人气得牙痒。
他恨吗?当然恨。
想杀车宝山吗?自然想。
但杀了之后呢?
林舒雯会憎他一辈子。
“行了,我去。”
男人一脸不爽地左右扭了扭脖子,开始活动筋骨:“约在哪?”
“明晚七点,帕蓬夜市,一家美国佬开的酒吧。隐蔽安全,双方都可以带人,但不能进包厢。”
听罢,乌鸦颔首,眼神忽而变得沉稳,语调也愈发正经起来:
“水灵姐刚才来电讲,蒋天养出事,山鸡最近可能会来泰国,雷复轰已经应承同我们合作,你叫手下人都醒目点。”
说着,男人直接剥了上衣往浴室方向走。
曼谷的热带气温烘得人着实心烦气躁,他需要冲个凉,再想要怎么策反那个乞人憎的情敌车宝山。
霎时间,房间恢复安静,里只剩下雷耀扬一个人。
他慢慢踱步到矮窗边,望着后街杂乱无章的夜色出神,但脑海里充斥的画面,仍是齐诗允那张令他念念不忘的容颜。
想起她在那空沙旺雨夜里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的样子,也想起她在夕阳下,开口说要和他共度一生的赤诚……往事历历在目,却像是被封存在原地,一旦开启,就会将他所有理性倾覆。
干净的将来,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拥有。
但他必须去争取,争取到自己能够有资格,重新站在她面前。
黎明还很遥远。
但至少,他已经做好准备,开始向那个方向走去。
不出几日,叁联帮的人果然抵达泰国。
山鸡带队,天收随行,十多号人浩浩荡荡从芭堤雅上岸,豪车列队接风,排场隆重,经过口岸卫生署核查批准过后,一路开往曼谷正北方向。
蒋天养是在一处私邸里见的他们。
偌大宅邸后方,成片柚木林绵延,位置毗邻湄南河畔,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,即刻就能登船离开。
会客大厅内,山鸡坐在对面真皮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手里端着杯威士忌,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痞笑。此刻大权在握的他,早已不复当年初到泰国时的谨小慎微,处处要看蒋天养脸色行事。
丁瑶的契哥天收站在他身后,两米多的块头,浑身肌肉紧实,眼神凶狠且没有多余表情,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。
蒋天养得知对方最近肃清了不少内鬼,还有帮派里对他有异声的旧人,此刻身上那股戾气和狂妄,更是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。
两人表面谈笑风生,实则各怀鬼胎在权衡利弊。
说完近期水路生意受到的影响,山鸡举起酒杯轻晃,神情玩味地问了一句:
“蒋生,听讲你最近遇到点麻烦?”
听到这话,中年男人眼尾微动,却笑得很从容。
“小小麻烦,不用操心。至于结果如何,警方自会有定论。”
“蒋生,我不是操心,我是关心啊……”
“你是我们叁联帮的合作伙伴,你有事,我们做细佬的,怎么可以坐视不理?”
听到这假意的慰问,蒋天养笑容没变,反问道:
“呵呵,那你说,想怎么理?”
山鸡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音量也压低了几分:
“金叁角那条线,我们一直想入。”
“算起来,当年蒋公的国党孤军在泰北还是有不小影响力,只是奇夫个老嘢油盐不进,觉得叁联帮现在易主,不想同我们合作。”
“奇夫一直挡在外面,我们进不来,但现在…我想我们,应该可以倾下。”
听过,蒋天养静默了几秒,试探性问出口:
“你想倾几多?”
“五成。”
对方伸手比出一个五,中年男人不禁笑出声来:
“山鸡,你知不知金叁角一年出几多货?”
“知。”
“知还开这个价?”
“蒋生,你现在四面楚歌。我们叁联帮…是你唯一可以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五成,真的不过分。”
山鸡胸有成竹,没有退缩。
而蒋天养却收敛笑容盯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,客厅里的气氛,也在瞬间降至冰点。
眼见天收的手悄悄伸向腰间,坐在蒋天养身旁沙发里的车宝山也立时警觉起来。他视线紧锁那大只佬的动作,只要他敢拔枪,自己就即刻动手。
而就在这时,契爷忽然笑了:
“好。”
“五成就五成!”
听到这话,山鸡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应承得这么爽快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蒋天养继续说着,但舒展的神态中浮起一丝骇人的阴毒。山鸡见状迟疑了几秒,礼貌回应:
“蒋生尽管开口。”
“做你最拿手的,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“边个?”
“雷耀扬。”
听到这名字,山鸡的表情瞬间僵住,然后,他重新笑起来:
“蒋生,雷耀扬条狗命,值五成?”
“值不值,你话事。”
蒋天养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,又打起太极:
“你要是应承,以后金叁角这条线就是你的,如果不应承,那就当我没讲过。”
想起坠楼惨死的大天二,还有至今都生死不明的陈浩南,山鸡盯着对方看了很久。
深思片刻,男人下定决心般站起身,朝蒋天养伸出手:
“蒋生,我应承你。雷耀扬条命,我要定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一旁的车宝山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某种难以言喻滋味。
叁联帮入局了。
接下来,就是真正的混战。
那天夜里,车宝山回到自己房间,只觉得头脑发胀。
他站在露台上望着曼谷的夜景,抽了一整包烟。
这里夜色依旧迷离璀璨,郑王庙尖塔在远处闪着光,湄南河仿似一条黑色绸带,蜿蜒穿过城市心脏。
这条河,流了几千年。
见过王朝更替,见过英雄迟暮,见过多少像自己这样的人…不知道明天该何去何从。
前几日,乌鸦私下见过自己。那男人一改从前剑拔弩张的恶劣态度,整个人都沉稳不少,更是破天荒地向自己抛出橄榄枝。这个与自己交锋无数次,同在生死线上挣扎过,更是彼此永世宿敌的男人…那份不同以往的气度,竟让车宝山有些另眼相看。
而陈天雄身上那股自由不羁的狂放天性,更像一面镜,反射出自己内心不敢直视的角落,也是他最艳羡的样子。
忽然间,车宝山想起临来泰国前,林舒雯对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当时,在文华酒店餐厅内,她异常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,眼眶微红。
“Shawn,你知不知我最憎你哪一点?”
他看向她摇摇头,只剩沉默。
“我最憎你,永远都不敢做自己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离开,再也没有回头,一直到现在,她都再也没有联系过他。
怔愣间,燃到尽的烟头烫到手指,车宝山才反应过来,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窗台上。
夜还很长。
但是可能有人…永远都没机会再见到那和煦的阳光。
而自己的抉择,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,有至关重要的决定性作用。
蒋天养的私邸坐落在曼谷市郊,占地叁十亩,主楼是一栋叁层高的泰西合璧建筑,四周环绕着精心打造的热带花园。
围墙高叁米,上面拉着高压电网,每隔五十米一座岗楼,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。
这根本不是住宅,是堡垒。
消息传到雷耀扬那里时,他正在老市场后街的河岸老宅里,对着铺开的建筑图纸完善计划,直至桌面的手提震响。
“叁联帮的人到了。”
“山鸡带队,天收随行,二十几号人,全部住进蒋天养个私邸。”
Power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雷耀扬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图纸上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。
主楼叁楼,东侧,蒋天养的卧室。